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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使落人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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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无论如何,你是怀着一颗充满柔情的心结婚了.

 

  然后,你戴着新的结婚戒指在水里洗碗洗菜.于是发现,在清澈水流里的新戒指,上面那颗钻石闪闪发光.在水里,真的象一滴天使的眼泪--像传说中的一样.

 

  一枚新的结婚戒指,微笑着的宁静的脸,被水溅湿了的花布围裙,这就是你的新角色,一个小妇人.

 

  每天下班,你总是急急忙忙回家.放下手里的东西,马上就整理自己的家.洗干净所有的东西,吸干净每一处地面,放好鲜花,打扮好自己.厨房里,肉在汤里突突地打着滚,米饭按照你丈夫的口味作得烂烂的.尽管你从来是不吃烂饭的人.一切都做完以后,你伸长耳朵静听大门外的动静.等丈夫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,你马上就去打开门,在他面前放下他的大拖鞋,然后亲亲他的脸.等他进了家,落了座,你在打开的冰箱门前,温婉地侧过脸去问:"吃草莓还是冰淇淋?"

 

  那时候,你的心里很甜美.那时候,你心里会涌出自己从来不知道的绕指柔情.那一种宁和是从来没体会过的.这就是人们说的婚后最甜蜜的时期.

 

  真的很甜蜜.

 

  但很可能因为这样的甜蜜,而使婚姻在这时候长了第一颗蛀牙.

 

  这时候,两个人都不知道在一起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.因为爱的感恩和激情,两个人都愿意做一些让对方高兴的事情,都愿意锦上添花.就像那个渴望每天下班就飞跑回家的女子一样,那时候她只是想,我要让他看到今天黄昏时分幸福的我的微笑.

 

  根本来不及想,要一辈子天天都飞跑回家,为丈夫拿拖鞋,这是可能还是不可能;也从没想过,这样一辈子,自己会不会感到厌烦或者委屈.

 

  那时,你们就像天使生活在天堂里.

 

  然后,有一天,天使在脏衣服、脏碗筷、生虫子的大米、放坏了的西瓜和雨天漏水的阳台窗子上,一点一滴地发现,自己跌落到了人间;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事不容易对付,不那么美好,不那么顺心.

 

  当你希望有人为你拿拖鞋,回家能马上闻到肉汤的香气时,你才发现天使在人间会累死.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朵花,盛开在没有一片树叶的树上,突兀而美,直晃人眼睛.

 

  失败感和偷偷积聚起来的不满,从这一天开始产生.

 

  刚结婚时,你天天飞奔上楼,身边的过来人曾笑着望你,对你说,一个新家庭的规则,从住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要约定,你的丈夫就像孩子,你开始要严格,要建立起规章,包括每天晚上要是你做了晚饭,他就应该负责洗碗.

 

  现在回想起来,你才知道这些曾被你认为是旧式妇女的家庭阴谋,现在看来是行之有效的,而且也是善意的;为了将来的生活更顺利,为了家庭里面的平等.

 

  这分明是人间的心计,一个被爱弄得糊里糊涂的天使想不到这些.在天堂里,也用不着这样的心计.

 

  其实,家庭是一个不怎么能讲原则的地方,因为有世界上最混乱也最柔软多变的情感在里面,家庭的规则大都因人而异,而且一开始就形成了的,要改变它非常难.所以,屡次亡图改变它的结构的失败女子,会怨恨丈夫;她不能接受事实,也不愿意从新婚时候的激情中醒来.从这时候起,一个温良遥小妇人变成了喋喋不休的怨妇.

 

  独自在家,望着一点一点熟悉起来的新窗帘,新桌子,新落地灯的白瓷灯罩,你回忆起从前的那个新嫁娘,那个满心全是甜美爱意的小妇人.在你感到幸福的时候,不让你做点什么,也是无法释怀,就像一杯水渐渐被注满,你怎么能不让它溢出来呢?也许就一辈子而言,如果你都没机会对一个人,一个家这么温存过,才会为自己感到遗憾.

 

  生活原来是这样,此一时,彼一时.当初的你不得不那么做.现在的你,也不得不这么做.这就是生活,和你想像着的天堂不是一回事.

 

  这时才知道,一辈子能相守在一起的夫妻真不易.

 

  在生活中,人得按照自己的情感,一点点向前走,就算它们给你麻烦.你也只能这样走下去,拾起你的麻烦来,解决它们,或者带着他们继续走.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陈丹燕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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